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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庐归梦·如墨的闲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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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一个人在飘着细雨的冬夜里静坐,恰好又听婉转抒情的古曲,窗台的梅花流淌着水的纹络,该是多么静逸的情怀。倘若此时再捧一本线装的古书,品一壶茉莉清茶,想象起来真是风雅万种。今夜的我,就是这般。这本线装的古书泛着时光的味道,翻开那页苍黄的旧迹,恰是陶潜先生的——《闲情赋》。

  无论你出生在何种年代,无论你身处何种背景。自古以来温柔含蓄的爱情,总是在易感的时刻沁入心间,滋润着每一个人的故事。数年来与爱情相关的美文佳句、千古传说绵延不绝,不论哪种结局都封存在墨染的时光里。《闲情赋》则是陶渊明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,此赋对女子的爱慕之情的刻画极为精细工巧,别出心裁又生动逼真。笔墨绚丽,风情旖旎,写出陶潜对梦中女子的一往情深。这样一篇优美深情的文章,出自于世人心里的闲云野鹤、高隐之仕的手笔,读来着实令人惊喜感动。那千年才情流露出的芬芳又是多么的诗意美妙,那晶莹如水的女子又在他的心里撩拨出怎样的潋滟清波?

  赋文开始就塑造了一个美丽妖娆、超凡绝俗的女子形象,她有倾城的容颜,雅致的性情,飘逸而善感,遗世而独立。这样一个绝美的女子就像精灵,触动陶潜先生内心深处的情感。于是他将一片柔情淡化在了俗世里,将高雅的情志寄于浮云。在匆匆的时光里,难免滋生着入世的感叹,为何人生总是欢浅愁深。他想象着佳人在帏帐内静坐,纤长的玉指在古琴上拨泛清音。雪白的肌肤,顾盼娇俏若秋水的眸子,神情那么风采妩媚,举止又那么安详柔美。待红日沉于西窗,略带凄婉的商宫乐声在云烟袅袅的林间久久回荡。这意境就像一幅清幽淡雅的水墨画,给闻到香的人以香,给触到风的人以风。试问在如花般清淡的日子里,谁人不渴慕一个朝朝暮暮、真心欢喜的人?谁人不渴慕一段相看两不厌的爱情?

  正是因为女子惊人的美丽与冰清的玉骨,牵引出陶潜先生的思慕之心、渴慕之情。情到深处惹来更深的寂寞,赋中“十愿”更是将感情描绘得淋漓尽致。“激清音以感余,愿接膝以交言。欲自往以结誓,惧冒礼之为愆。待凤鸟以致辞,恐他人之我先。意惶惑而靡宁,魂须臾而九迁。愿在衣而为领,承华首之余芳;悲罗襟之宵离,怨秋夜之未央。愿在裳而为带,束窈窕之纤身;嗟温凉之异气,或脱故而服新。愿在发而为泽,刷玄鬓于颓肩;悲佳人之屡沐,从白水以枯煎。愿在肩而为黛,随瞻视以闲扬;悲脂粉之尚鲜,或取毁于华妆。愿在莞而为席,安弱体于三秋;悲文茵之代御,方轻车而见求。愿在丝而为履,附素足以周旋;悲行止之有节,空委弃于床前。愿在昼而为影,常依形而西东;悲高树之多荫,慨有时而不同。愿在夜而为烛,照玉容于两楹;悲扶桑之舒光,奄灭景而藏明。愿在竹而为扇,含凄飚于柔握;悲白露之晨零,顾襟袖以缅邈。愿在木而为桐,作膝上之鸣琴;悲乐极以哀来,终推我而辍音。考所愿而必违,徒契阔以苦心。”

  一连十愿情真意切、感人至深,他愿意化为所爱女子的衣领、衣带、发膏、眉黛、莞席、丝履、身影、蜡烛、竹扇、鸣琴,这是希冀能与她朝夕相处,永不分离。而每发一愿,又交织着无声的遗憾,因为即使化为这些近身贴体之物,也终有离体之时。这样一个旷世高情的隐者,对心中爱慕女子的感情竟有如此的深刻动人。为情所困的心情无人倾诉,在寂寥的林中只能空自追寻。斜阳刚刚落幕,明月已在云端垂挂另一种风景。叶子离枝而纷落,宿鸟凄声鸣叫着独自归来。而他在迟暮之年凭吊当年的旧事,感叹眼前的光景亦会顷刻间终结。他心里交集着无尽的愁烦,起身穿衣束带等待天明,屋前石阶上的重重冷霜晶莹泛光。于这样的光景里思念佳人,天上的行云冷月寄托他的心怀。行云很快流过不语,光阴也如此荏苒而过。在沉静如秋水的长天里,独自频添殷殷思念。疲惫的心灵只待清风净扫,微薄的心愿托付给缓缓的轻波。我读出他终未与女子同处的怅惘悲哀,只留得长夜不寐,众念徘徊。满腔深情,万缕闲愁,都付与凄凄北风,一江东水!这就是陶潜,真率任情,一洗凡庸,至诚之心,千载犹见。

  我恍然间如同走进梦里,带着温暖的感动走进陶公风情绮丽、浓墨重彩的赋中,又带着无言的失落悄然归来。镜里尘缘已定,而镜里的人是否如昨?推窗看夜空飘洒如樱花的细雨,不知又寄存了多少人的梦,落疼了多少人的心。人说写字的人多是寂寞,多情又无情,连笔墨都是感伤的。杏花烟雨的江南,被无数只笔填过,文字无法脱离人生与情感。追梦的心淡了、薄了,染尽人世的霜华,如这本线装的古书。曾经的梦,比落花还轻,比心还软。梦里与相爱的人牵手在阳光下漫步,在绿衣的春天往返,共赏红尘之美。其实这样安稳地过一生,哪怕繁华歇尽,哪怕底事皆清,也是好的。

  倒过来的日子,又回到了从前。如这本线装书,在夜灯下又被风翻读到第一页。古老的爱情沉积在心里,千年又千年。那些执手相看的身影,不问沧桑的诺言,感动着我温婉的灵府。饮一口茉莉清茶,从此岁月静好,冷暖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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